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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丽萍
  2006年11月20日
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定位无悔人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记宁夏回族自治区平罗县老年服务中心客房部负责人 丁丽萍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上部
  黄河浩浩荡荡驶出青铜峡,一泻千里,绕道银川,就到了宁夏的最北端石嘴山,这一串形象而别致的地名,正是西部塞上江南“天下黄河富宁夏”的真实写照。紧临贺兰山东麓黄河岸边的平罗县,更是一个名副其实滴翠玑珠的地方。
  平罗县城关镇地域不大,回汉民族杂居,每日凌晨,无论春夏秋冬,不管刮风下雨,远远近近的伊斯兰大小清真寺和佛、道寺庙里,分别响起悠扬的钟声和嗡吟的阿拉伯诵经声。“勤勉奋发,孜孜以求;闻鸡起舞,悠长以达远”,齐齐集于生活在这里勤劳勇敢的回汉人民身上,显现着民族的豁达和包容。平罗城郊和塞上所有的乡村一样,一无例外地得承于大自然的丰富赐予。湖巷纵横,良田阡陌;清真寺和碧玉人家分别掩映在绿树水塘边;静卧在汉延渠臂弯里的小镇,古朴浓郁,风光独特;还有老远就能嗅到黄河湿漉漉的泥腥气。活灵活现是又一幅“清明上河图”。
  地杰人灵,物华天宝。村巷路侧的椿树、绿杨,郁郁葱茏整齐地排列;紫花槐、白花槐鲜艳怒放,不由自主把你引向村舍深处,引向丁丽萍出生地平罗县城关镇新建村一队。回族人家的小小院落干净整洁,一家一户前后比邻,非常讲究的门楣,分别用瓷砖粘贴出“勤俭持家”和“家和万事兴”等字样的楹联。
  丁丽萍的父亲母亲都是普普通通的回乡农民,生活并不富裕。自打她记事那天起,到她出嫁初为人妻,家里日子过得总是紧巴巴。她也是少女,她也有爱美之心,鲜艳得体的衣服哪个纯情少女不爱。每当看见别的姑娘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,她是多么的羡慕呀!可也只能是仅此而已,她明白自己的家庭条件,她用那已经十分成熟的幼小心灵竭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它,命令自己决不做和别人攀比的事情去为难父母,因为她是一个懂事的女孩。因此她也只能穿姐姐已经“下岗”的旧衣服,而且还要表现出十分喜欢的样子来慰藉母亲那颗愧疚不安的心。在母亲眼里,丁丽萍永远都是最听话的女儿,从不和哥哥、姐姐、弟妹们争吃争穿,勤快而善解人意,常常帮母亲灶下居屋拾掇这收拾那,每件事情都干得有模有样,替母亲筹划得有板有眼。可她并不是家里的老大,而是排行老五,她是家里的小妹妹,却承担着做姐姐的义务,老早就学会帮父母分忧解愁。每天放学回到家, 总是匆匆忙忙放下书包,抢着干力所能及的体力活。为此,母亲常常会背过人流泪说她傻,将来也一定是个苦命的人。
  转眼已是初中一年级了。在学校里她是一个成绩好、品德优秀的好学生,班主任信任她,同学们尊敬她。同学眼里,小丽萍永远都是一个活泼可爱、聪明上进的好伙伴,他们共同憧憬美好未来,将来也要上大学,当科学家,报效祖国,积极投身家乡的社会主义建设。这是长在红旗下的每一个青少年的共同愿望,小丽萍也不例外,她清纯的心灵像长上翅膀,飞翔于蓝天白云间。
  也许正是那次意外彻底改变了丁丽萍的人生。一次课间休息,倚在教室窗户上的小丽萍不慎被男同学的弹弓击中了眼睛,双眼霎时间漆黑一片,疼痛难忍,就好象顷刻间天地颠覆,频临世界末日一般,小丽萍必须住院治疗。到银川大医院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治疗,眼睛总算恢复了。“祸不单行”,母亲接着一场大病。几个哥哥都忙于农业劳动,根本顾不上照顾母亲,小丽萍自告奋勇承担照顾母亲的任务。一直到母亲痊愈,她心无旁鹜,一心一意只为母亲能尽早康复。直到今天,84岁高龄的母亲提起来还是一脸愧色:不是你欠我们,是我们欠你太多了!
  丁丽萍辍学了。对于她的辍学,老师和同学无不扼腕叹惜。一个品学兼优的学生怎么会无端辍学?谁都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。丁丽萍不能辍学,班里有辍学的也不该是她!同学们来找过她,老师来找过她,谁曾想,丁丽萍做了决定,已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她成了家里一名劳力,生产队一名最小的女社员。曾经是那样充满幻想,心里装着许多伟大理想的少女,就这样过早地开始了现实生活。这是她人生一个重大转折时期,她长大了,她是一个大人了,至少她可以在同学们面前这样认为。她的眼睛还时不时隐隐作疼,一种莫名的恐怖常常袭扰她那坚韧而脆弱的神经。好在这种可能没有发生,直到若干年后她基本忘掉了此事。
   
   日月如梭,斗转星移,贺兰山的白雪点缀着青苍苍的大山,它在顶部只留有小部分冰雪,山的黛色就翠了、活了,好象是有只神手专注的杰作,因为那点鲜活的白,蓝天就此变得更加湛蓝。山下,古城平罗和全国一样,正在酝酿一场有关农村的大变革,身临其境的每一个人似乎都能隐隐感觉到这种变革在涌动。丁丽萍的生活也在发生着变化,她已经是个20岁的大姑娘了,已经有人时不时上门提亲,但她感觉这是件非常烦人的事情。她心中的那个白马王子又是看不见摸不着,似乎大千世界也是一片空茫。女儿大了终归是要嫁的,眼前的事实是,人生十分重大的转折点——婚姻迫近了。自打离开学校以后,记不得始于何时,她每天早晨都会徘徊在小城边,耐心倾听石嘴山口的劲风吹响鼓楼、玉皇阁飞檐鱼脊上的风铃,那是一种自然和谐的音符,仿佛来自上苍的天籁之音,能够把纷扰充斥的内心涤荡干净。现实的生活使她早已脱离了学生时代的梦幻,她勤快,她就劳累;她美丽,她就会多愁善感。她还不知道将来的人生究竟定位于何方,同学们因她意外辍学而渐渐了无音信,她明白自己的人生选择肯定和别人大为不同,她被动地在等待一个结果,一个决定她一生幸福的大事。
  丁丽萍的婚事定下来了,她未来的丈夫也见到了,一点都不帅,父亲是看上了女婿的工作——自治区建筑二公司的一名工人。时隔多年,母亲说她都感到吃惊,丁丽萍竟然没有加以反对,她还是那个乖女儿,用沉默答应了这件事。天下最了解女儿的莫过于自己的母亲,母亲早已在女儿那抑郁的面容上读到了一切——委曲求全。她用自己的牺牲换来父亲虚荣心的满足,谁叫那个时代人们都在崇尚有个铁饭碗的工人 。联产承包责任制头一年,丁丽萍嫁到了平罗县高庄乡北长村10队。丈夫也姓丁,叫丁耀文,结婚半个月把家里的一切都扔给新婚妻子,他要她在此扎根,人生的坐标就那么不声不响地确定了。
  在别人眼里,她婚姻美满幸福,令人羡慕。而她,不以为意。新婚家庭是一个上有公婆,下有弟妹的大家庭,家里的情况并不象想象的那么好。作为媳妇,丁丽萍是合格的。丈夫不在,她要和公婆一起出工、收工。回到家,她得赶紧下手做饭,喂鸡赶鸭,操持家务。小姑子小叔子正在上学,帮不上她啥忙。好在婆婆和娘家妈脾性相投,知冷知热地像对自己的女儿一样疼着丁丽萍。直到去年婆婆去世,丁丽萍都侥幸地认为她的婚姻多亏遇到一个明事理、善解人意的婆婆。婆婆心地善良,了解自己的儿子,这么漂亮贤淑的媳妇,兴许是真主可怜我们丁家。媳妇聪明能干,人勤快,有主见,给老两口省了不少心。古语云:父母在,不远行。可儿子却为工作远离二老,独独让媳妇守空房,婆婆心里老感觉亏欠着媳妇,因此就格外“稀罕”着媳妇,把丁丽萍当亲闺女待,婆媳间的感情日渐加深,赢得乡邻交口称赞。
  丁丽萍怀孕了。这是一件大事,也是一件喜讯。老丁家要添丁了,公公婆婆比谁都开心,更是把她视作掌上明珠,处处关心她的生活起居。事物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,丁丽萍并不愿意老早就生孩子做妈妈,想起在家时的女伴,古城平罗鼓楼上阵阵响起的风铃声,少女心中曾经憧憬的美好理想还没有实现,她好一场的不甘心呀!她实在没有做妈妈的思想准备,让“害喜”那无法形容的痛苦击倒了,成了个三餐不进、四肢无力的“废物”。婆婆心疼她,还从来没见过“害喜”能反应到如此地步,寸步不离守侯在丁丽萍身边。当第一声婴儿的啼哭嘹亮地环绕于屋舍厦宇时,丁丽萍激动得热泪盈眶,初为人母的喜悦使她彻底打消了以往的许多可笑念头。她是母亲?生命是从她身体里诞生?多么微妙而深沉,又多么崇高而伟大,人类的延续由她而将至永远,她从这如同一场战争的血光中重新找回了自我的价值,一个女人有关生命的尊严。
  初为人母的喜悦很快就被严酷的现实抹平了。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全国推广,丁丽萍和孩子分得5亩土地,不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?是生活的开始还是结束?她手足无措过,她也曾彷徨过,她害怕自己不会种地而使它荒芜,所以她比别人更潜心于对土地的管理。她起早摸黑,她不顾一切,竟然把5亩地侍弄得的井然有序。她不相信自己能做得这么好,因此就一次次检查做过的每一样农活,直到发现一切无误时,她放心了。这时,她可以利用节省的时间帮助公婆了 。农活是季节性很强的劳动,它可以让勤俭的人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。突然有一天,她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焦躁不安。虽然季节更替如梭,但收入的微薄,生活的索然无味,学业不成的文化匮乏,改革开放的扬鞭催人,一种空虚和对前景的渺茫,使她心底升腾一股无法言状的恐慌。丁丽萍对此不能做合理的解释,她去问别人,和她同龄的其他女人,大家都没有她这种感觉,她们心里都只装着丈夫、孩子,操心的是一亩地能收入多少;该添置什么样的首饰;是不是也要用用高档化妆品。丈夫和孩子、家庭这根本不在话下,她比她们更珍视那份家的感情。令没有得到满意的解释,丁丽萍感到无比失落。
  一个风搅雨的秋日,她被隔在了村外一间小瓜棚内,里面的情景让她大吃一惊:一对淋受了苦雨的母女瑟缩在一块,惊恐地瞪着她,那眼神里分明把她当作一个不期而遇的入侵者。她耐心地询问着她们的一切,原来她们是甘北遭了年馑的饥民,丁丽萍眼睛一热,辣辣的流下一股泪。对方早已撤消了提防,眼睛里开始升起一股求助的渴望。丁丽萍摸着小女孩冷癯癯的脸蛋,心里一股要帮助别人照顾别人的欲望油然而生,这种天性来自于何方,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。无休止的秋雨终于停止了,她把母女俩带回家,萍水相逢,她把一种浓浓的亲情施给素不相识的路人。母女俩的那份感激无须一一言表,最重要的是丁丽萍无须她们如何如何的感激她。在帮助别人的同时,丁丽萍得到了一次充实自我的机会,她甚至感到一种少有的幸福。帮助别人自己幸福,这太奇妙了!
  丁丽萍开始留心那些特别需要别人帮助的人。村里有个五保老人年事已高,她时不时总要在工余时间绕过去问寒问暖,帮助他整整卫生,做一顿可口的饭菜,调剂调剂他那经年累月的孤寂生活。有时连她自己都不明白,她对老人和孩子从不感到厌弃,自己的生身父母自不待言,公婆也许正是看中她有颗金子般的心,常常视如己出,而忘记了她是个媳妇身份。
  转眼已是秋末。那一年,塞北的霜寒来的奇早,贺兰山峰顶早已挂上厚厚的皑皑白雪,湖巷港汊翠绿的蒲柳被突如其来的寒气侵袭后变得青煞煞了无生气,瑟缩在寒风中沙沙作响。汉延渠双向的椿树、槐树遭此打击,地下厚厚一层落叶被风卷起又撒落,象一次次恶意的肆虐。丁丽萍就是在这个季节交替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。记忆深处,她对这个季节特别敏感,这是个黑色的季节。她躺在炕上水米未进已经三天,身边除了5岁的儿子,就是婆婆时常过来照顾她。相如以沫,形同母女,无须再多的语言,她喂她吃药、吃饭,还说要不让耀文回来一趟?丁丽萍赶紧摇摇头,坚决不让。她认为,一个出门在外的男人,家里人最好不要让他分心,这样才能使他在外头安心工作。做婆婆的焉能不了解自己的媳妇,她要强内敛,不到万不得已她决不会服软认输。可这也太……还是先给亲家母打了声招呼。当母亲出现在病歪歪的丁丽萍视线时,丁丽萍先是惊讶,强撑着要爬起来问:妈,你咋来了?这不合时宜的问候,母亲的泪就下来了。母亲摘下围巾道:病这么多日子,妈就不兴来看看你?母亲的话里满是埋怨。她强打精神,病似乎已好了七分,笑着说:两个当妈的都这么疼我,这可是我天大的福气呀!她又笑着对母亲说自己也是当妈的人了,总不能连个小病小灾也抗不住,处处让娘家人挂心。
  病好之后,丁丽萍没忘记去看望那个五保老人,门是锁着的。从窗户看,里面似是人去屋空,丁丽萍惊的差点叫出声来,莫不是老人已经去世了?带着这个疑问,她急忙去问跟前的知情者,得到的答复令她放心地离去,原来乡政府办起了敬老院,老人已经到那去安度晚年。为老人高兴之余,丁丽萍又生出一种莫名的失落感,以至于连她也有点要生自己的气了。乡政府办敬老院,这可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大好事呀!孤寡老人的晚年也该有天伦之乐。这次,丁丽萍没有找到她失落的真正原因。
   丁丽萍是被一股寒风夹裹着走进乡政府大院的。时间是1985年初冬。
    那年,农村的改革开放已经进入第六个年头。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,全国一盘棋,人心思变,加上政策对头,农业战线就象一条鼓满风帆的大船,人们致富奔小康的劲头十足。几年不到,在勤劳勇敢的平罗人苦干实干下,银北塞上小江南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人们手里终于有了钱,生活水平提高了,乡村的文化生活也悄然兴起,农民的内心世界变得充实、富有。这时已经有人留心那些鳏寡孤独少有天伦之乐的农村老人。在社会主义大家庭里,人人都应该享受到应有的快乐,高庄乡政府的领导坐不住了,派人把全乡的孤寡老人做了统计,了解了实际情况,最后做出决定:办一个高庄乡自己的敬老院。
  鞭炮炸响,匾额高挂,各级领导前来祝贺,带来一片深情,也带来支持和帮助,高庄乡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走到了全县的前列。可刚刚不到半个月,问题出现了。敬老院的7位老人比神仙都难伺候,负责老人卫生、饮食的妇女给书记杨士连打声招呼,就抽身子走了人,杨士连叫了几声她头都不回。书记乡长犯愁了,这请神容易送神难,现在想说一声不办也不行,迟了,骑虎难下。不要说这些老人你一个也送不走,轰轰烈烈、热热闹闹办起了敬老院,领导支持了你,也肯定了你的工作,那是说一声不办就不办的事情?开玩笑!乡政府上上下下刮起了一阵不小的风波,干部们不仅情绪低落,而且一个口径:敬老院只有散伙一条路。书记杨士连、乡长方占林召开乡全体干部会议,对连日来乡干部当中出现的不良现象提出严厉批评,必须制止这种不利于工作的倾向。会议结束后,几张招聘启事贴在全乡的主要路口,上书:高庄乡敬老院招聘工作人员一名,女性,50岁以下均可,有意者到乡政府办公室报名。
  丁丽萍并不是第一个看到招聘启事的人,但却是唯一一个应聘者,而且是最坚决者。当得知这个消息后,本能反应告诉她,这份工作也许最适合她。她不由就做了一次深呼吸,长长出了一口气。她急忙给远在银川的丈夫打电话,象征性给他打声招呼,电话噪音比说话声音还大,她肯定他没有听清楚,但她认为该放电话了。做这个决定她几乎没有犹豫,那天,北方的寒流把初冬的天气刮得雾蒙蒙的,这是今年第一场寒流。敬老院已经半个月没有工作人员,乡干部只好轮流值日,但也只是简单的负责吃喝,再想深层次服务几乎不可能。现在只有等待,等待一个自愿的应聘者。当大家几乎无望时,丁丽萍出现了,就象高庄乡的大救星一样出现了。
  高庄乡政府的院落还只是几进几出低矮的平房,面南的玻璃窗户里面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到走进大门的任何一个人。谁都看到了,但谁都不会相信这个年轻的姑娘是来应聘每月60块钱工资,却伺侯着7个老人的吃喝拉撒。她还很年轻,年仅26岁,浑身上下还透着旺盛的青春活力,站在书记和乡长面前,解下围巾,丁丽萍仍然是那么年轻漂亮,白皙文静的容颜透着坚毅加果敢。书记不相信她是来要干伺候老人的工作,乡长更不相信。开玩笑,干三天半你跑了,我们又从哪找人去!这极大地伤害了丁丽萍的自尊心,她哭了!乡领导十分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位意志坚强的姑娘,面面相觑地瞪了瞪对方,这才说:好吧!每月60块钱,干得好还会涨工资!你回去再考虑考虑,考虑好了明天来上班。
  当时可能连丁丽萍都不会想到,为这次决定,她付出了高昂的代价:在高庄乡敬老院干了整整18年。18年是个什么数字,是一个婴孩长大成人;是一位中年人将踯躅在耄耄老年;是一个世纪结束,新的世纪已经开始。
  对于丁丽萍,乡邻们有着太多的不理解。丈夫是银川二建的工人,家里种着5亩地,一个孩子还小,有啥过不去,何苦呢!这些话并不是没有道理,可有谁能更多了解丁丽萍。丈夫本来在电话里就没有听明白,匆匆忙忙赶回家,才知道是这么回事。
  丁丽萍已经上了两天班,她得适应这项工作。半个月没有正式的工作人员,老人们住的每间屋子都特别脏。丁丽萍一日三餐伺候老人们吃过后,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打扫各房间的卫生,搓洗老人们换下来的衣物、床单。整整收拾了三天,总算有了点模样,也借此熟悉了所有的“姨爹”。夜里很晚回到家,浑身困乏得一点力气也没有,仄眼间见丈夫虎着个脸子在生闷气,夫妻间的争执终于爆发了。丈夫埋怨她为了60块钱把家都撂了,却伺候那些孤老头。
  丈夫不理解她,但她理解丈夫。他还是没有真正理解做妻子的良苦用心,挣的工资多少不是丁丽萍的主要目的,重要的是她要让自己在人生旅途中用自己微薄之力 ,为社会做点什么。人不能一辈子只为活着而活着,那只能是一己私见。要让自己有价值的活着,就要做出相当的奉献。文化程度并不高的丁丽萍还不能用理论的词汇阐释她的无私内心。结果,她和丈夫意见相悖,无法进行沟通,丈夫负气离去,她委屈得哭了半夜。婆婆过来了。不用问,儿子媳妇肯定不会为别的。她心疼媳妇呀,儿子是她养的,她了解儿子的秉性:丽萍,不哭。只要是你认准的,妈支持你!
  婆婆说的一点没错,丁丽萍做这个决定之前,第一个商量的人就是自己的婆婆。
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下部

  要说一点不后悔那是假的,出任这项工作开始就遇到许多难题。
  丁丽萍按照主管乡干部出据的伙食标准,每天三餐分别是:早晨馒头(或者饼子)、稀饭、小菜;中午主餐,米饭、炒菜(有肉),晚饭主要以吃面为主。老人难伺候主要有以下原因:牙口好的不在乎吃软吃硬,没了牙的老人对吃馒头等动不动就耍脾气,象个小孩子。大部分老人对吃米饭不感兴趣,吃下去老喊不舒服,闹脾气不吃饭的现象时有发生。每天光这些问题都把丁丽萍累死,既要照顾大多数老人的情绪,还要保证没有绝食的。加之,人到老年,脾气古怪,有时侯甚至自己能把自己招惹下。就一个吃饭问题能把丁丽萍头疼死,敬老院老人们出出进进,基本就和丁丽萍一人打交道,高兴了夸她几句,不高兴就是一顿臭骂。每逢此刻,丁丽萍眼里转着泪花,一个人悄悄吞下这口气。和他们较真?情况肯定会更糟,丁丽萍深谙此虞。再说了,若是真要较真,丁丽萍和他们就有斗不完的气。米饭硬了找你怄气,太软也会找你怄气了;饭酸了咸了淡了甜了,每人几个口味,你摸不准他今天所需;做了米饭他想吃面,做了面条他又想喝米汤。好象有人授权给他们,专门刁难丁丽萍 。在丁丽萍一度不适应的情况下,她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,防不胜防,生怕一个小小的失误招致一顿谩骂,这就是她刚开始时面临的高庄乡敬老院。
  人,也许和其他物种没什么两样,都有欺生的劣迹。丁丽萍在敬老院最初的日子里,差不多天天都被骂得偷偷哭鼻子。她也只能这样,她给自己立下一条不成文的行规:“忍”,忍字心头一把刀,息事宁人全靠它。
  乡长路过敬老院大门,见丁丽萍躲在门外哭鼻子,惊讶地上前询问。看,后悔了吧?
  你才后悔呢!丁丽萍没好气地回他一句。惹得乡长更加好奇地笑出声。
  好,好,好,你只要不后悔就好!对付那些老头你比我们有主意,等到年终咱乡政府给你挂块匾……
  谁稀罕……丁丽萍更伤心了。乡长更要问个究竟,他和书记比谁都清楚,民政工作是精神文明建设的一件重要工作,关系着年终各项工作考核验收,能把敬老院办下去,这项工作就有了百分之百的把握。现在,小小的丁丽萍承担着独当一面的重任,有丁丽萍在敬老院,乡政府对办好敬老院充满信心。委屈的丁丽萍忘记了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,把当天所受的委屈对乡长娓娓道来。就因为馒头不白,碱大,王自忠老汉破口大骂不说,还将馒头砸在丁丽萍脸上……方乡长没听完火就上来,
  我看他是福气烧的不行,走,叫他卷铺盖……
  千万别这样……丁丽萍见乡长动真格的,慌忙拦住乡长,大滴的泪花滴落而下。这意味着把自己陷于不义境地,那她今后还怎么在敬老院呆下去?她后悔不该让乡长知道这事。她的善良打动了六尺高的汉子,乡长打心底服气这个年轻女子,只得改换口径问:那你有啥要求就提出来?
  没,啥要求也没。要有就是以后也不要为难王姨爹,他这辈子过得也着实不容易……
  这就是要求?反过来为伤害自己的老汉求情?窝囊?不!乡长一时也说不上来个子丑寅卯,无言地走了。寒风中,撂下丁丽萍一个人发怔。一个人的时候,她会觉得更加寂寥;和这些老人在一起,她就变得充实起来。丈夫骂她是贱皮子!她最委屈。
  ……小丁, 喊声是从院子里传来的。丁丽萍一下子从愣怔中清醒过来,啊,这是马英杰老汉,他双目失明……她赶紧用手帕擦了擦眼眶,她不能让老人们看见她是哭过鼻子的。她笑吟吟走进敬老院大门,手里提着刚倒掉脏水的铁桶,长声短和的应答着。
  敬老院7位老人,第一个理解小丁、支持小丁的就是马英杰老汉。人心换人心,四两换半斤,若是用这种等价交换的话,那丁丽萍早就亏大发了。马英杰双目失明多年,没进敬老院之前,那日子过的才真叫“暗无天日”。他妻子去世早,又无子嗣,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,结果还摊上双目失明 。双目失明者最忌讳来到陌生环境,因此,马英杰进敬老院是有顾虑的,他反复询问过多次,服务员心好不好,耐心大不大,进去之后人家嫌弃了咋办……问得办事员都有点烦。
  敬老院是个啥样子,他这辈子是看不到了;小丁一定很漂亮,不然,她不会心地这么好。他是瞎子,他只配去感受,按他后来的话说是来享受。来享小丁的福!
  刚到敬老院,为熟悉环境,每天上厕所,全部都由小丁牵着他。
  吃饭,小丁必须让他在凳子上坐稳了,这才把饭递到他手里。
  夜里休息,别的老人可以自理,惟独马英杰,丁丽萍一直要等到为他洗过脚,上完厕所之后方能回家。亲闺女又能怎样?思绪理顺,丁丽萍就是他几辈子都难得修来的福。
  马英杰终于听到令他无法容忍的那件事情。眼睛看不见,可他耳朵不聋。王自忠拿馒头砸小丁,这么长时间他怎么就没听见?好象这事就瞒着他一个人。他暴跳如雷,大骂不已,谁劝他都不听。举着拐杖要寻王自忠。
  你以为你是谁?碱大了有人给你做熟就不错了,不吃碱大的,吃山珍海味你还没那命!你今天要不给小丁赔礼道歉,我就和你拼了……
  谁都劝不住,谁劝他就视对方和王老汉是一伙的。自知理亏的王老汉早已溜之大吉。
  马英杰一双洞世的眼睛残缺了,但内心通亮,他想以此照亮敬老院,照亮这个世界,让人人都知道小丁姑娘的好。隔壁乡政府被惊动了,干部们过来探究竟,才知道马老汉要为丁丽萍讨说法。领导闻知是这件事,认为这样也好,借老马这张嘴让那些“老顽童”反省反省。
  丁丽萍终于回来了。马姨爹的声音和耳功能远比他那失明的双眼优越得多。大老远,她就听到了,但采购的蔬菜、肉太重,使她无法加快脚步。
  是小丁?她抓住了老人的双手,象一剂良药,镇定剂。马英杰马上安静下来,他静静的哭了。他怨她这么长时间竟然不告诉他。丁丽萍微笑着,更象一个成熟的女性哄着一个不谙世事孩子。
  一夜风雨,把高庄洗刷一新。轻风拂面而来,使人心里觉得甜丝丝的。肚子里的小宝贝动了一下,又动一下,丁丽萍兴奋地轻轻捂在上面,感觉新生命的回应。她身体一天比一天沉重,但没人能够替换她,敬老院离不了她,离开一会,就不住地有人问:小丁呢?小丁呢……象天塌了一般。
   婆婆、母亲都要她给乡上领导说一声:找个人替半年。但丁丽萍说不行!
  乡上领导最后也说,小丁也真该缓缓了。丁丽萍还是说不行!是言不由衷?不,这是真实的。敬老院已经无法再将丁丽萍割舍,她成了敬老院的一部分,是一个整体的部分。
  久违了,孩子。她感应着生命的跃动,她必须要说声对不起,之后她似乎能感应到孩子已经原谅了她,并且还说:妈妈,没关系!
  丈夫是经过好一段时间总算明白妻子的心。他回来了,在猫冬的日子里,他代替妻子操持了家里的一切,让妻子全身心投入到敬老院。第二个小生命就是那时侯的结晶。
  眼看就要临产,前面是高庄中学,正在举行升旗仪式,她停下自行车,车架上是刚买的一袋面。敬老院的老人总体来说爱吃面。她象学生那样高昂着头,看着五星红旗冉冉升起。她一手捂在肚子上,在心里说:小宝贝听见了吗?这是我们的国歌。她想象着,这会是个女儿,将来也会像那些孩子们一样,戴着红领巾,站在红旗下,手高额上,行少先队礼,这是多么庄严的一件事情。突然,小生命再也不安分了,做妈妈的甚至肯定孩子已经感应到了外面世界的一切,她要着急出来,妈妈她太累了。
  那种痛少有,她扶着车把跪了下去,每一个生命的出生都要依附于大地。升旗的时刻是朝霞漫天的时刻,也是一天中最瑰丽的时刻,她想陶醉其中……丁丽萍支持不住了,她预感到将要发生的一切,她一遍遍求告肚子里的小生命:坚持坚持,小宝贝,妈还没准备好……
  她奇迹般的站起来……
  孩子出生了,是个女儿。她虚弱地躺在床上,绽开幸福的笑容。除了家人,围在医院的还有乡里的干部,敬老院的老人……能用队伍来形容。大家七嘴八舌要给女儿起个名,丁丽萍想起升旗那一刻酽酽的朝霞,预示着霞蔚丹红,脱口而出:叫丹——
  孩子出生仅一个月,丁丽萍上班了。这真叫坐月子,家里没人能劝住她。寂寥了一个月的敬老院一下子又如触电般亮了,因她而光辉,因她而阴晴圆缺。
  老人们童稚得就象见到久违的母亲,一声声亲切地呼唤着“小丁,小丁”。那称呼中满含着亲人相逢才有的那种浓浓的深情,就象那绵长的黄河水,漭漭荡荡,九曲回肠。
  娃娃乖不?
  你身体能扛得住?
  我们这些老疙丁,值不得你牵挂!只要你和娃娃平安,我们就高兴。
  小丁,把娃娃抱来!我给你带……
  她微笑着,她激动得想哭,她用微笑掩饰着一切,迎接老人们热烈而亲切的目光。她又何尝不想他们?婆婆、母亲强迫她在床上躺了一个月,她简直要急死。今天刚满月,她对不谙世事的女儿说声对不起,就急着来上班。婆婆掐指算算,在她身后喊:才28天,回来……
  还能回得来?丁丽萍的人生刹不住车了,她已经定位了。她再次投入到紧张繁忙的工作当中。在她离开的28天中,敬老院几乎什么都没改变,所变的只是时间的推移。
  又是三天的大扫除。
  王登堂前日吃坏了肚子,一身脏衣服还扔在墙角。
  哎,咋不见李珍姨爹?丁丽萍找到他时发现他已经病得不轻,赶紧将他送往医院。
  罗含雄老人又在哼哼,肯定是前列腺又犯了!她拿来家里的热水袋灌好递给他:先焐焐看。
  怎么又新来了两个尕娃?她上前亲切的拉着他们的手问长问短。原来,这是一对孤儿,双亲弃世。哥哥叫马明,9岁;弟弟叫马云,只有6岁,而且还是高度聋哑。太不幸,丁丽萍眼圈热热的,内心毅然接受了这哥俩,发誓要象待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他们。自己的积蓄不多,但买两身衣服还是可以。哥俩身上的旧衣服换了下来,人靠衣装,打扮一下还是满帅的。马明马云有了新妈妈,有了一个温暖的家。敬老院里第一次有人喊:姨,丁姨。和“小丁”称呼相比,那男孩的童音更具依恋性。
  不,马云不能就这么继续哑下去,她要教他说话。见到书记,她冒冒失失:得给马云治病……
  书记很为难,敬老院开支大,已经让乡政府捉襟见肘。马云的病……再缓缓吧?他这是在征得丁丽萍同意?其中大有隐衷,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。丁丽萍只觉得小马云太可怜,根本没考虑那么多,没工夫和书记磨牙,扭头就走,身后传来书记为难的“哎,哎……”她一个人只身带着小马云上银川,到大医院找大夫。小偷附体,仅有的200块钱不翼而飞,她只得求助丈夫……
  第二天,她回来了。心情很不好,倒并不是为那丢失的200块钱。医生直言不讳地告诉她:小马云的哑病是顽症,根本没有治愈的希望。
  又是夜半,恼人的铃声。不,这铃声是电话?她一惊而起,敬老院出事了?是王登堂老人,她能猜得到。自从丁丽萍进了敬老院,她专门买了一只小闹钟,而更多的时候,闹钟把丈夫吵醒时,家里早已没了她的人影。丈夫慵懒地蜷缩在被窝里,睡眼蒙蒙。上四年级的儿子和女儿丹丹也被吵醒了。
  妈妈,天亮了?
  还没有。乖,听话。外面的寒风响彻一夜,她只得穿了件棉大衣,她心里着急呀!
  妈,你又走……孩子不乐意,带了撒娇的哭音。丈夫很不高兴说:“是苦丧,对人不吉。快别去了,夜又黑又冷,明天让乡上找人收拾穿衣入殓。”
  不行。得去。一句话,简单几个字,丁丽萍天生就不会吱吱唔唔说话。临出门,她只对女儿说:丹,别哭,天亮妈就回来了!
  这次,她骗了女儿。王登堂老人去世,她三天没顾上回家。
  门开处,寒风和丁丽萍一块挤进屋。罗含雄、李珍、骆中汉几位老人如蒙大赦,终于从呆楞中走出来。见到丁丽萍似乎他们就得救了一般,死亡于他们也只是一步之遥,有点惺惺相惜。他们活了一辈子,在此刻却手足无措,全指望小丁。就好像丁丽萍比他们多活了几个世纪那样经验丰富。丁丽萍倒真不含糊,沉着冷静,指挥若定。
  罗姨爹到灶房捅火烧水;李姨爹赶紧找老衣;骆姨爹把灯泡换大些,屋子不够亮。
  布置好这些,她又一头扎进漆黑的寒夜不见了。工夫不大,一块床板,一捆谷草准备停当。开水来了,趁着还没有收尸,指使老人们帮忙,她亲自给王登堂老人擦洗身子,穿好老衣,七手八脚将逝者停放在床板上。这一切程序的熟练程度绝对不亚于专业人员。汉民去世,回民无常,这些庄重而压抑的事情一般都由男子来做,柔弱女子躲都躲不及,哪还敢轻涉。丁丽萍是个特例,而且熟谙回汉两民族归葬之俗。尤其高庄乡敬老院,回汉老人都有,民俗不同,风俗各异,丁丽萍身先士卒,无怨!
  待一切准备就绪,天已经大亮,亡者就等棺材装奠入殓了。
  18年,先后有10位老人去世,她像女儿一样为他们送终。
  邮递员送来一封信,一看那清丽、带着启蒙稚气的字迹,妈妈就知道这是女儿写来的信。丁丽萍不由朝学校方向看了看,由衷的笑了。毛丫头,这么近还写信,搞啥名堂。女儿丹丹已经11岁了,上四年级,学习成绩没说的,也是最值得妈妈骄傲的方面。儿子是老丁家视为传人的根,自然有人操心。女儿象她,传承了她所有的优点,丁丽萍在懊悔当初未成学业的同时,把期望寄托在女儿身上。和她当年一样,母亲一直觉得欠她太多,今天,那份歉疚感已经物是人非,成了她的专利。对女儿丹丹,她认为自己没本事,没有给女儿创造优厚的条件,不能使女儿成为一个既有教养又出身高贵的女子,她愧对呀!
  女儿的信,她专门拣空余时间读。信是这样写的:
  妈妈,您好!
  女儿怕当您的面说不好,不得不出此下策。正好,老师教我们写“给妈妈的一封信”,这可是一次求之不得的好机会。
  妈妈,世上有无数的妈妈,有各种各样的妈妈,也有各种形式的妈妈,但,惟独您是最好的。
  别人的妈妈我不知道也不了解,无权发言。可您在我出世前,就已经是这座敬老院人见人夸、非您不可的人。妈妈,您很平凡,您的工作也很平凡,但您坚持住了,持续了。10余年来,您可能仅仅在我刚出生时“被迫”休息了28天,可您那也是为了让我出生的好一点。除去这28天,您没有逢年过节,没有星期礼拜,更没有寒暑假期。敬老院就是您的家,那里的老爷爷们就是您的爹爹,您不分白天黑夜精心照顾他们起居饮食;伺候他们吃喝拉撒;问候他们病痛灾情。风霜雨雪没能阻止您按时上班;家里再多的事您都是早出晚归。为敬老院您把心操碎,付出的辛劳太多太多,而得到的回报又太少太少。
  您老说让我做一个乖女儿,可您要保证做女儿的乖妈妈。您意志坚强,但身体太差,不能和意志成正比,这使我很担心。女儿小时侯非常非常不理解您,认为那些老爷爷和我们家有啥关系,凭啥要您来伺候他们,给他们洗衣做饭、铺床叠被。他们的儿女为啥不管?现在想想,当时是多么的幼稚。以后我渐渐长大了,才慢慢懂得,人不能只为自己活着。上地史课,老师给我们讲:人类、地球、社会是个不可分割的整体,是个处处需要合作、人人需要关爱的大家庭,否则我们将难以适从。
  妈妈,世间的伟大人物都是凡人出身,您相信吗?妈妈,世间的工作都是以平凡著称,您理解吗?妈妈,世界的创造就是依靠平凡人点点滴滴工作的积累,才成就了辉煌。有一天我读到一位哲人这样说:持续的平凡就是伟大。我一下子茅塞洞开,原来妈妈从事的工作才是最伟大的……
   做妈妈的早已是滴泪玑珠。女儿将自己最真挚的情感第一次展示给妈妈,丁丽萍激动得想放声哭。为求得家人和他人的理解,她苦苦等待了10余年。女儿最后又说:
   妈妈,我现在可喜欢帮助别人了,每次我都感觉很幸福。突然,我终于理解您是因为啥坚持到现在。敬老院因为您而有声有色,可见您是多么的重要;同时您又为敬老院而平凡的生活着,比起别人,您的人生是无比充实的。妈妈,我又发现您添新皱纹了,我老远就看见您在为爷爷们洗衣服时,时不时捶着不住酸疼的腰,我知道,这都是您过于劳累了。您是一架运转飞快的机器,已经停不下来。您正在一天天的苍老,我多么希望自己不要长大,因为,我长大了,您就会继续老下去……
  丁丽萍再也无法抑制满眼的热泪。
  10多个年头了,青春早已逃遁的无影无踪,无怪乎女儿会这样说。女儿和她一样,有个性,思想内敛,可以说就是在敬老院长大的。记得丹丹刚学会说话,就开始向妈妈问一些永远也问不完的问题。
  女儿:妈妈,这是哪儿?
  妈妈:丹,这是敬老院。
  女儿:妈妈,敬老院是干啥的地方?
  妈妈:这些爷爷们老了,没地方去就来这了。
  女儿:妈妈,他们没有象我一样的乖女儿吗?
  妈妈:丹,他们没有。
  女儿:妈妈,为啥要您来伺候他们?您又不是他们的乖女儿!
  妈妈:他们老了,孤独,不能照顾自己,妈妈就来做他们的乖女儿。
  小丹丹瞪着两只天真无邪且水汪汪的大眼睛思忖半天,她转到妈妈身后说:
  妈妈,让丹丹给您捶捶背吧!说完,握紧小拳头为妈妈捶起来。
  谢谢妈妈的小丹丹!丁丽萍想扯过女儿亲昵一下,女儿执意要继续为她捶背。又说道:
     等妈妈老了,啥都不用做,象那些老爷爷一样,让丹丹伺候您!
     真的……丁丽萍激动的抱起女儿……
  女儿上小学了。女儿高兴,她更激动。是她定位在敬老院,也使女儿没有选择地出生成长在敬老院。每天放学,女儿飞跑着来到她身边,为妈妈演唱刚学会的儿歌,为她讲刚听来的故事,让妈妈快快乐乐地工作。然后是帮妈妈干活。看见煤没有了,小丹丹拼命往来端;剥葱剥蒜,辣的眼睛直流泪,小丹丹就闭着眼剥。见实在没啥活了,这才摆开小凳子,一座一桌写作业。
  二年级,小丹丹当上了升旗手,她高兴的让妈妈去看升旗。那一刻,国歌嘹亮,红旗飘飘,女儿一脸稚气却很庄重的样子,让丁丽萍激动了好几天。
  三年级,小丹丹每每在妈妈不知情的时候,到爷爷们的房间帮助打扫卫生,清理垃圾。别的孩子还小鸟依人地在大人的身边撒娇,她已经想着替妈妈分担工作。
  隔一段时间,她就会给妈妈写封信,一定要妈妈注意休息。但,直到她上大学远走西安,从来没有提出过让妈妈辞去那繁重的又脏又累的工作。她尊重妈妈的选择,过早地懂得了人生的意义和人的生存价值。在妈妈的身上,她看到一个传统中国妇女优秀的内质,其价值仍在影响着现实生活,并且将人格的缺失加以补偿。
  上大学临走之前,丹丹强迫妈妈休息两天,敬老院的一切工作由她代劳,妈妈答应了。焉能不答应,这是女儿一颗金子般的心愿,是世上一切物质的东西都无法等价交换的。
     每隔一个星期,丹丹必须给妈妈打一次长途,无非还是问候,提醒妈妈注意身体。遥远的问候,远隔千山万水,如同近在咫尺,温暖了整个敬老院。
   
  小丁,记者要来采访你,你要准备一下 。这是乡文书提前过来给她打招呼。
  准备啥?我啥都不会说……
  那年是“国际老年人年”,报社的记者选中了高庄乡敬老院,选中了丁丽萍。此时的丁丽萍已经任劳任怨地在高庄乡敬老院干了整整15个年头,2005年被选为自治区第八届人民代表,今年又被选为石嘴山市第十届人民代表。2006年2月,丁丽萍又被评选为“全国敬老好儿女金榜奖”。
  敬老院人物小志一:
     孔怀智本没有进敬老院的打算,只因为敬老院有个丁丽萍。1997年进敬老院之前,他还煞有介事对丁丽萍进行了一番“考察”。发现小丁确实名不虚传,才最终作出了决定。
  病重期间的孔怀智说他这人福浅,没有享小丁姑娘的福气。她这么精心伺候我,可我这身体却不争气。孔怀智刚进来的第二年忽感身体不适,丁丽萍赶紧带他到医院去查,已是食道癌晚期。以后就吃啥吐啥,几乎到了刀枪不入、水米不沾的程度。丁丽萍还是想尽办法调剂他的吃喝,为他炒刷油茶,一勺一勺喂他喝。弥留之时,他是抓着小丁的手走的,眼里噙满割舍不下的泪。
  敬老院人物小志二:
  骆中汉在敬老院呆了10来年了,一直健健康康,快快乐乐。他自信,有小丁这样的好“闺女”,晚年一定不会坏到哪去。不幸被他言中,他还是重病卧榻整整一年。一年中,吃喝拉撒全在床上,除了丁丽萍再没有第二个人为他清理。“小丁‘闺女’从没对此皱皱眉头!”这是骆中汉见到记者说的最紧要的一句话。他恳求记者,希望记者能替小丁重新找份工作,在敬老院呆下去,小丁太可惜了,太屈了! 也就是那天夜里,老人悄然辞世。
   
  敬老院人物小志三:
  马明父母双亡,刚进敬老院只有9岁。乡上没有孤儿院,只好将他和6岁的聋哑弟弟安排进来。为了让他学做一个有用的人,丁丽萍指派他干这干那,不会的就教他,他也就丁姨丁姨叫得特别亲。也许是父母双亡的打击太大,马明的性格早已发生了变化,没事时,除了看管弟弟,就是老长时间地发呆。每当看到这种情景时,丁丽萍心里也是五味俱全,唯一能做的就是将电视打开,让哥俩看。
  弟弟马云重病,淋巴癌。一直到“无常”,丁丽萍就象对待自己的儿子一样,为让他减轻病痛,精心服侍,没有一丝嫌弃的意思。
  转眼,昔日的孤儿,已经是个头能顶天脚能立地的大人了,丁丽萍也开始给马明“踅摸”成家。最终将目标锁定在高庄乡金星村焦家。为这事,丁丽萍只要一得空就往焦家跑,直到将这门亲事说成。“出嫁”马明那天,21岁的小伙子哭了,他实在舍不得离开丁姨。12个年头,他和丁姨朝夕相处,形同母子,现在要做这种必然的别离,着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惹得丁丽萍也是眼里湿漉漉的,心里空落落不是滋味。但还是果决地对马明说:
  你是大人了,是大人就不该一辈子呆在敬老院。要不,别人会笑话的。这地方只有等你老了再说。现在重要的是你得自食其力,郑重其事地居家过日子。
  采访丁丽萍时,她已经调到平罗县老年服务中心,担任客房负责人。
  我问:工资那么低,活又那么累,为啥一干就是18年?
  丁丽萍怔了一下说:每个人都有追求,而且都力求完美。也就是做事要有个善始善终的原则,但要达到这种完美境地,就得需要时间,那是要用一种坚持,一种持续才能完成。
  你完成了?我问。
  她似乎不习惯我的直白,但却回答得坦然:
  可以肯定的说,我完成了。高庄敬老院今非昔比,已不可同日而语。老人的医疗服务,生活上的福利待遇,以及管理人员的待遇都相应地有所提高。若是当时没有坚持住,很难想象现在是个啥样子。
  我问:来这还在一线工作?
  丁丽萍答:在。
  我问:脏活累活抢着干?
  这些都没变,我得干。丁丽萍答。
  就因为自己是全国劳模、省劳模?
  不光是。我这人天生就这样,从小就见不得老人、孩子受罪,见了就想帮,就想当自己的事来做。
  ……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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